阿信:妈妈的嫁妆

作者:阿信 来源:中人社传媒 时间:2020-10-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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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0月25日是一年一度的重阳节,正好也是星期天。早上八九点钟,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射进屋里来。放在窗户下的四盆绿色植物,全沐浴在温暖的秋阳下。我和妻子商定我们分头回家看望老娘。妻子说,你拿床新棉絮回去,把妈妈床上垫的旧棉絮给换了。她特别嘱咐我说,你一定要亲自把旧棉絮丢了,垫上这床新的,否则,妈妈又舍不得垫新的。

我娘2018年在芭溪洲。

回到家,见到娘,我便对她说,奕奕拿了一床新棉絮回来,要我把你床上的旧棉絮给换了。

娘蛮高兴的样子,连忙起身往卧室里走,边走边说,垫了两床棉絮,有一床还是我的嫁妆。

嫁妆?天啊,父母1955年结婚。这床棉絮难道用了65年?这么多年了,我从未听娘说过家里还有这么个宝贝,更不知道娘每天还紧紧与她20岁时的嫁妆相依、取暖。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件宝贝。

娘轻轻地掀开床单,床单下的确垫了两床棉絮。她拿起上面那床,说,这个就是我的嫁妆。

床单下的棉絮就是我娘的嫁妆。

这是一床手工弹的棉絮,与下面那床比,除颜色稍黄一些外,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差别,表面的网线依旧完好,棉花仍有些弹性,整床棉絮无一处破损。

嫁妆棉絮基本完好,只是棉花颜色有些泛黄。

娘一边折叠着旧棉絮,一边轻轻地说,丢掉啊?莫丢掉啰,拿到外面晒一下,继续垫在新的下面啰。

看到娘舍不得丢掉旧棉絮,我便没有坚持丢掉的勇气了。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,娘舍不得丢掉旧棉絮,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她的节约思想,对娘来说,这床棉絮已不是一床单纯、简单的棉絮,而是浓缩了亲情、爱情、思念的一个载体,是她情感、精神的一个寄托。

娘精心折叠着棉絮。

娘告诉我,他们是1955年农历10月初四结的婚。这年,娘家在给她筹办嫁妆时,她的父亲(我的外公)在乡下寻访了一家弹棉花的老店,弹了4床棉絮,3床做盖的,一床做垫的。今天这床棉絮,本是用着盖的被子。1955年结婚时,盖的就是这床棉絮。1962年全家搬到织机街,在这里住了19年,爸妈盖的是这床棉絮。1981年全家搬到人民路上王公塘父亲单位宿舍,爸妈盖的还是这床棉絮。1990年父母随我住进省委机关宿舍,他们把这床棉絮带过来,垫在了自已的床上。我在1宿舍区住了10年,在6宿舍区住了20年,期间他们一直和我同住。这床棉絮也就在他们床上垫了整整30年。

2019年,我娘来到建湘南路(原东站路)当年结婚住的房子寻旧。

父亲是望城乔口镇人。他的爷爷(我的老爷爷)在镇上行医伤科,因德艺双馨,远近闻名,家境殷实。后来,他的父亲(我的爷爷)在镇上开斋铺,名万茂斋,为镇上四大斋铺之一,时家境仍比较富裕。但到了上世纪50年代初,乔口连年遭水灾,加之税赋加重,斋铺经营日益艰难。特别是1954年乔口和全国其他地方一样,洪水刷新历史纪录。我爷爷恨乔口生存条件差,一气之下,一个晚上决定举家迁到长沙谋生。父母经人介绍,1953年相识。当时,我家在镇上尚属小康之家。到1955年他们结婚时,我家已走向败落了,而且正面临在省会大城市能否生存、立足的严峻考验。对于远嫁长沙一个几乎败落的家庭,我娘信守了两年前的承诺,义无反顾。

父母1955年打的结婚证保存至今。

结婚的先一天,我娘在娘、弟的陪伴下,乘客船,逆湘江南行,从湘阴铁角嘴来到长沙。她弟弟挑着一担嫁妆,其中就有今天我看到的这床棉絮。

我娘当年坐船到长沙的轮船码头——铁角嘴码头。

这床棉絮浸透了我娘的娘家人的深爱、惦念和期望,它陪伴娘走过了65年的风雨人生路。我知道了,我娘的父母在还是不在,我娘的娘家人在还是不在,我娘一直躺在娘家人浓烈的亲情里。

2018年娘在芭溪洲。

我父母情感笃深。父亲是2016年走的,其时,父母结婚61年,属钻石婚。他们婚后的60年,在我看来,大致可分为前后30年,即辛勤劳累,经济拮紧,以微薄收入维持全家老小基本生活的前30年,和退休在家,儿孙满堂,停下奋斗的脚步享受晚年生活的后30年。妈妈小时候没念过书,认识的几个字是参加工作后参加扫盲班学习的。而父亲是念过私塾的,老书读过不少,写得一手好字。父亲从不因母亲不识字而嫌弃她,相反,总是当好她的“翻译”。每天晚上,他们俩喜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剧,人物对话打了字幕的,父亲总是在旁边轻轻地念给母亲听,好让她准确掌握剧情。父亲走后,母亲的身旁再也没有一个念字幕给她听的人了。但到了晚上,她照常看电视剧。我问她能够看得懂不,她说,有你爸在的时候,是百分之百的懂。现在只能看个大概了。

我们家在织机街住了19年。

父母晚年的时候,俩人喜欢出去走,买东买西,走亲串友。父亲到了80岁的时候,身体还特好,走路走得快。而母亲走路走得慢。他们俩上街,尽管俩人感情好,仍不像有的老夫妻那样,手牵着手,并肩慢慢走,而是一前一后,父亲在前面走着,母亲相差五六步在后面跟着。父亲时不时回头,看母亲跟上来没有,如果相距比较远,父亲就会停下来一会儿,让母亲赶上来几步,他再往前走。父亲爱卫生,在外面从来不吃东西,哪怕是一杯水也不喝,他认为外面的东西不卫生,且人在外面走,手、嘴都脏,吃了东西,会把细菌带进肚里。他回家后,要洗手、洗脸、漱口,才吃东西。有一次,母亲口渴了,想买瓶饮料喝,父亲不肯,说,我们快点回去,回家喝水。母亲知道父亲习惯,没再吭声,顺从了他。

父母的房间。

父亲生了病,哪怕是感冒这样的小病,他就不下床,要母亲把洗的、吃的都送到床上来。母亲从没有怨言,保证父亲饭来张口、衣来伸手。父亲走的前50天是在医院度过的。母亲不顾自己也有冠心病等多种疾病,坚持每天白天都到医院陪伴他,没有漏掉一天。父亲走后,由于忧伤过度,母亲的身体彻底垮了,头痛、心悸、失眠、膝盖痛……各种毛病一股脑袭来,甚至还发生过一次短暂的晕厥。这种状况足足持续了2年。随着时间的久远,忧伤慢慢变成了思念。母亲这才惭惭地从伤痛中走出来。

一床旧棉絮寄托了娘内心深处丰富的情感。

这床棉絮浸透了父亲的温情,以及父母俩的恩爱,它是父母65年风风雨雨夫妻生活与情感的见证。我知道了,我父亲在还是不在,我娘一直躺在我父亲浓烈的温情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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